關於時光

我來不及記錄時光原有的樣子,我來不及像我所尊敬的小說家們那樣,趁著老咖啡店裡還飄著烤香了的故事、雨林中的闊葉尚飽含水份的美好時光,將那刻光景鋪寫成情節豐富寓意飽滿的小說。而我卻只能動用手中最後一張虛構的底牌,去梭哈那已然逝去的時間。—龔萬輝

回憶若能下酒,往事便可作一場宿醉,醒來時,天依舊清亮,風仍然分明,而光陰的兩岸,終究無法以一葦渡杭。—簡媜

如果你流浪的時候經過一座城,聚集了逝者和故人,過去的陽光和季節。請不要忘記城門下的守城人,或許他能夠用眼神還原你一切的失落回憶。—姵伊

2012年2月16日星期四

276.【寒假時間線】當我途徑你

1月19日 黃昏
家後的庭院。

越來越高的芒果樹,越來越遠的電線杆。黃昏一如往常的巨大,淡紅暈染不斷追逐更大視野的自己。念茲在茲的過去越來越多了,你能夠一直叨念嗎。不要再看了,當你望著遠去的,近景就會朦朧。很多時候,萬變與不變不過是兩面一體。誰叫它們是永恆呢。



1月29日 凌晨
初五上檳城。

路途遙遠,許多還未抵達的錯覺。車窗外的山和海似乎不曾離開,而路肩風景已經呼嘯而過。俊傑的車一路向北,中間聽完了五月天的兩個唱片。想去的地方相隔很遠,逗留不久。(無所謂了,最重要是我們在一起)

去海邊,去極樂寺,去queenbays mall,去路邊攤,去古跡區,去尋人,去mamak檔,回佩儀的家。我們說著各自生活的事,但大部份時間都在胡言亂語。時間愛沖刷在一起的時間,所以很快我們在回家路上了。回去時我們不多話,一直看窗外。過了檳威大橋,過了收費站,一路不變的風景——睡醒時已到雪蘭莪州邊界,我的十九歲就這樣開始了。謝謝俊傑、佩儀、晉揚、子揚、綺琳、哥還有給我美好回憶的大家。






1月31日 凌晨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夜裡忽然在歌曲列表中翻覆跳到這首鋼琴曲,也有許多美好卻已失去的畫面一飛而過。外面零零碎碎的煙火聲,天燈瀰漫的夜空,火藥開滿的空氣里。然後我想起網絡上的一句話,好像和哈佛大學的圖書館照片有關:“你活著的今日,是死去的人追求的明日。”煙火、節慶,氣氛彷如以前的烽火時期。母親在看煙火時突然說起,好像打仗一樣。死亡也是絢麗而恐懼的嗎,天上一朵一朵花開,振聲蔓延開來。不著邊際的天空底下泛起了斑斕的光,持續兩個小時的煙火好像成了極光異景。這首鋼琴曲正好進行到激烈的段落,是人生中某個緊要關頭危難時刻,我們想起的人,閃過的事。一切即將失去或永遠失去的,無法追尋才是美好。如果你失去了,要安慰自己,安慰每個人:“幸好失去了。”








2月4日 睡前
今天回校看新春慶典(雖然比起往年是沒有大事慶祝了)


原本以為就像我那年的籌備工作一樣,遇上許多苦難,或是委員之間協調不好,或是司儀稿遲遲未交上。這一次回去,即使新春慶典只剩下幾場華文學會的表演,兩個節目司儀都要說英文稿——看見學弟妹在台上字正圓腔主持大會,音響出了問題也不亂陣腳的舞蹈組,同學像變魔術地華語英語兩邊說,好聽好看的歌唱表演,很有朝氣的開心樂龍龍舞蹈。忽然心底就有苦苦掙扎的念頭一閃而過,老師們的堅持,大家為應付學業之餘的排練。每年遇到的問題和困境,從我是一個初中一的會員,到中五的主席位子——我們年年奔波的活動、慶典、練習,都堅持下去了。


到了晚上,和老朋友出外喝茶慶祝生日。好不容易湊起來的時間,短短,卻很多話。這樣一想,我們都身處在不一樣的地方了。補習、上課、放假,大家都不能一致擁有同樣的空閒時間。自從畢業以後,我就記不得每個人現在的位置(在哪間學院讀書,或是留在學校升中六)我停留在大家分飛的時間點上,記得起飛前的樣子卻忘了大家往哪飛。這是徒勞的事,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2月7日 旁晚
那時還沒搬家。

從木屋區走出去就是巴士站,搭26號巴士,終點Kota Raya。新村在城市邊緣,塞車停停走走載客,到市中心大概40分鐘車程。小時候沒出太多門,父親早出晚歸。除了假期作業,大概兩個月的學校假期變得很長很長。能出逃遠一點的地方,就是茨廠街的大眾書局了。後來變成小學時期一年一次必要的遠遊。母親帶我和哥搭巴士,一整天耗在大眾書局(書也沒有買)碰到賞心悅目的書或繪本,坐在書架之間的地上。有時候去擾擾看哥找到什麽書,有時候整天只能看完一本書,看到天昏地暗母親催促了也不捨得走。晚餐就在路口的麥當勞解決(也是一年一次的快餐),幸福快樂。看足吃飽,搭26號一路收集城市裡搖搖晃晃飛逝的燈火回家。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在那個很匱乏卻容易滿足的年代。後來茨廠街那一帶越來越複雜,在母親口中慢慢變成不可觸及的傷口一樣。

哦我想起徐克一部戲叫做《花月佳期》,也叫《電線杆有鬼》——應該更多人熟知的名字。那時候的香港,電能還不普遍。兩個人爲了挽救過去,借電燈泡穿越時空。楊采妮說既然無法讓你復活,不如我們不要回去了。吳奇隆說不可能的,世界上會越來越多電線杆,到時候我們無處可逃。我想我的靈魂還有一部份已經被電燈柱儲存起來,不斷被撕扯扭曲,仍然定時放牧在某個幽暗無人的古老街道,陪伴那些遺失了的時光。

2月8日 午夜
傳短訊給你。

【在路途上想起愛情來。覺得最好的愛情是兩個人彼此做個伴。不要束縛不要纏繞不要佔有不要渴望從對方的身上意義,那是註定要落空的東西。而應該是,我們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看看這個落寞的人間。】安妮寶貝

2月13日 清晨
<你獨自去檳城>
Z,去檳城路上途徑連綿的山。車子時速120,山群仍然緩緩在車窗外轉身——巨大、遙遠。這片曾經是你的風景,我不捨得入睡。千篇一律的景色容易催眠,可是我喜歡靜靜地看著遠方。一直在路上,然後未曾抵達。像是許多感情和言語,永遠在傳達給你的路上,沒有落地的時候。

2月14日 早晨
回母校。

校園整體不變,可是某些細微的地方已經陌生。想來也已有十年時光,老師、同學也不在了。陽光凝在樹葉間,仿佛瓣開百葉窗就會驚動歲月。安靜的上課時間,我和哥像是古老的靈魂隨處遊蕩,在樓梯間偷聽老師教書,等下課鈴聲。繪畫比賽成績的看板,不變的畫圖方式:標語、國旗、雙峰塔、吉隆坡塔、三大民族。擁擠的辦公室、被簿子淹沒的老師辦公桌、課室裡滿滿排列整齊的桌椅——十年了,我們已經長大。問題依然在隱處,堆成雪球,只有我感到冰冷。



2月15日 晚飯
和哥一起看新海誠新作《追星星的孩子》。

原來《秒速五釐米》是2007年的事了。距離三部曲完結后,新作的畫面依然細膩,故事很大至不能完一個圓。看完後覺得——新海誠怎麼也回不去了。






2月16日 清晨
距離回台北的星期六,還有一天。

唯有家讓我不會想在邊界掙扎,不會想帶自己去遠方。這樣台北吉隆坡的飛機一往一來,除了四個小時半,在我心裡其實是沒距離的。反倒是馬來西亞這字,好像很遠很遠。還有四天就要起飛了,四個小時半,回到當初陌生的地方。現在的我已經開始依賴台北的生活了,自由卻不任性。很規律的僑先部生活,上課吃飯溫習洗衣睡覺。星期六日閑晃考慮三餐吃什麽。假日也許一個人下台北喝咖啡。

是晉揚提醒我曾經寫下的一句:離散的國土已經擴大。我一直在路上了。我希望窗外的風景不會停下,讓我有空打盹,夢回自己想回去的地方。

2012年1月20日星期五

275.【千年女優】在路上


【我愛你,可與你無關。】——藤原千代子

一直在路上,堅信可以到那個人的身邊。爲了追逐成為演員,爲了完成生命中的一場戲。從戰亂到和平、從戰國時代到江戶時代、從小到老、從記得到遺忘、從畏懼到接受。一千年不變的追尋,那支鑰匙,那片荒蕪雪地的身影。周而複始,扮演自己,最後追逐最初的自己。即使痛苦,只要夢想在,追尋的意義就不會消失。

我們何時放棄執著的自己呢。突然想起小時候,總是因為一些小事發脾氣跺腳。或是因為某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糖果賴在攤子前,無論如何也要媽媽買下。最後有沒有買到呢,媽媽當然是不願意寵壞我的。現在買雜貨店里的小零食,買的不是味道和解饞——

是買小時候,那個倔強又不低頭的自己。

長大以後千遍萬變,扮演學生,扮演情人,扮演朋友,扮演孩子——不要忘了自己。

2012年1月15日星期日

274.抱歉

我總是一個讓人失望的孩子,我奔跑了許久,於是我對終點有所畏懼。

我知道你們一直想看我沖綫,抱歉。

2012年1月12日星期四

273.【邊城】寂寞考

轉眼期末考已過,嚴冬的寒風讓我迫不及待長出候鳥的翅膀。

又是一片身心的戰場。宿舍里濃濃的咖啡不香、響個不停的鬧鐘沒辦法叫醒開夜車的同學、整夜通明的桌燈。在考試面前,我們像是水底憋氣的小孩一樣競技,爲了學習適應有些塵染的成長世界而已(明明知道成績只是決定誰先穿過門檻)

和室友說起馬來西亞的種種美好,想不到期待的日子已經到來——明天我們已經可以回家了。我忽然問起,如果現在回到開學的第一天,我們會不會瘋掉(期中期末許多未讀完的課本……)她說,不會啊,我覺得看回當時初遇的大家都會覺得很好笑。如果現在站直,與時光為伍向後看齊。我又想起了四個月前含蓄未放開禮節的我們(靦腆又不多話),在心裡撲哧偷笑。你們突然拍肩驚嚇正在發呆的我,笑鬧將我從隊伍里抽了出來。

期末考後並未真正休息過。這兩天反復在台北穿梭,走路走路再走路。像是爲了未知的長途遠行而鍛煉自己,鍛煉自己迷路時也不要慌張。陪伴即將一個人搭飛機的阿涵到台北買衣服和鞋子,送了一個保暖的耳套給她。這學期里,仿佛她聽最多我的胡言亂語,也常常一起溫習吃飯。一直想和阿涵到咖啡館坐上一天,看看書說說話。我理想中的休息是這樣吧。然而這個目標之前我們都被路上的事物吸引住了,有時候是便宜又漂亮的長裙,有時候是賴著不走的書店,有時候是尋找舊唱片的唱片行——於是不斷走走停停,時間又不允許我們繼續漫無目的地走了。因為想起未整理的行李,歉疚地拒絕了在外留宿的決定。

從校門回到宿舍會經過一排黑暗至極的課室走廊,我總會緊緊抓著朋友的臂彎快步穿過黑暗(姿勢像極了那個從湯婆婆世界走出來的小千尋)回到宿舍一頭栽進行李箱,收拾回家的行裝。我明天是一個人回家的了,可是也不是第一次一個人回家。起飛之前,我是希望有人能接住降落的我。可是我在害怕什麽呢,練習永遠不會結束的。

2012年1月1日星期日

272.再見了我曾經勇敢的18

長大離家就是這麼一回事,走了老遠發現只爲了回頭卻已無能為力。——題記


一覺醒來,2011已經過去了。

昨天到學校後山去看煙火,據說能鳥瞰101的煙火。當然也有看不清楚的心理準備。微雨,潮濕,寒夜。從女宿舍一直走到學校後門盡頭,我勾著室友的手,比起身邊多話且不斷傳來尖叫聲的同學來得安靜。距離倒數還有一段時間,大家都在尋找最好的視線位置。我在兩個不相熟的男生幫忙之下爬上了一個高坡,城市的燈火在遠方徜徉,在樹枝的剪影之上通明不滅。對岸不遠處就是懸崖,深不見底。我站在高處,依然有一部份樹影佔據了視線,那些往天空伸展的樹枝仿佛比我更渴望看見煙火。

四周黑漆漆一片,大家靠手機螢幕照明。微光,呱噪,笑聲。有人在身旁打趣著說,如果現在喊期末考這三個字,應該會被人拋下懸崖吧。我沉默、莞爾,任由思緒混亂,找一個時間點然後讓2011如電影飛快閃過。我心裡知道12點正煙火開花,一定沒有想像的美。我原本獨留宿舍,被書海環繞,期末考的、誠品書店的戰利品——世界、末日也與我無關。後來在室友的催促下,換上禦寒的羽絨衣服來到這裡。等待只有瞬間的煙火。原來我只是不想讓自己失落。

嗯,我清楚自己為何身在此處。因為17歲以前的我一直都牽掛著:我們的夢想總結無非是更接近這個世界,可是爲什麽我們汲汲營營生活努力不懈考試,爲了學校的標準社會的衡量而跟世界越來越遠呢。我漠視考試、漠視課本、漠視與俗同好惡的價值觀,叛逆地以為自己能夠活在自己設計的世界里。其實逆向的風只是現實的甜點,葉子不可能永遠乘風。它們不是可有可無,但也不可以佔據你的人生主流。不是被馴服,只是必須循著規矩走一圈,才有能力回去。如果現在你問我爲什麽在僑大會念上一天的書(那麼燜燒鍋),因為我從過去的逃避,選擇了坦然,然後把它們重新定義給世界。

倒數的時候,人聲紛雜。有數字,有純粹的呐喊、有狂笑聲。2012零時,霧氣瀰漫隔著朦朧的火光,照亮只有輪廓的遠方巨塔,紅色線條慢慢轉淡101又回到了黑暗中。當下我是想家的,還有無數個過去平淡的跨年日。母親總是說,日子還不是一樣嘛,有什麽好慶祝。煙火稍縱即逝,2012的第一刻是我煩惱著如何在傾斜的高地下去。副班長在下面接住了我,然後我們一起走回宿舍。途中他一直嘗試打給身在遠處的一個女生,可惜對方沒有接聽。他問我怎麼不想辦法第一時間找你呢。我喜歡打趣著說,都老夫老妻了不差在這一刻,然後念了一截詩句給他聽(兩情若是久長時...)副班長自討沒趣,說我一點都不浪漫轉身繼續搖電話。

(咩,當下我是想起你的。我知道我們不像其他同齡嚮往通宵達旦的狂歡,不願意躋身到人海中央去看煙火。我內心異常平靜,因為我想起你眼前的風景,或許是電腦螢幕前的一框光。爸媽和哥也應該睡了吧,我的家庭是不常過節日的細水流長,日復一年辛勤勞作的典型華人家庭。我是一個多面且複雜的人,就像阿涵之前在部落格里自我剖解也會無疾而終的那種性格,完全相同。我是很擔心自己的另一半不懂我的字,因為現實生活的性格距離我的字可是一大片的鴻溝不曾有過乾涸之時。可是2011的最後一天你讓我安心了。至少我們嚮往同一個世界,不是耐不得寂寞孤獨的人。我時常和阿涵說起你,然後很多的安心。)

這一年裡,大大小小的事都從部落格里有了痕跡。沒有1月3日開學的第一年,拿到駕照的生日,投稿文春,spm文憑,打工,花縱,離家,留學。2011,日子擱淺最深的一年,雖然身高沒變心裡長大很多的一年。再見了我的18。你好,充滿預言的19。

來年依然是為學業焦頭爛額的日子也寫寫字,緩慢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