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後的庭院。
越來越高的芒果樹,越來越遠的電線杆。黃昏一如往常的巨大,淡紅暈染不斷追逐更大視野的自己。念茲在茲的過去越來越多了,你能夠一直叨念嗎。不要再看了,當你望著遠去的,近景就會朦朧。很多時候,萬變與不變不過是兩面一體。誰叫它們是永恆呢。
1月29日 凌晨初五上檳城。
路途遙遠,許多還未抵達的錯覺。車窗外的山和海似乎不曾離開,而路肩風景已經呼嘯而過。俊傑的車一路向北,中間聽完了五月天的兩個唱片。想去的地方相隔很遠,逗留不久。(無所謂了,最重要是我們在一起)
去海邊,去極樂寺,去queenbays mall,去路邊攤,去古跡區,去尋人,去mamak檔,回佩儀的家。我們說著各自生活的事,但大部份時間都在胡言亂語。時間愛沖刷在一起的時間,所以很快我們在回家路上了。回去時我們不多話,一直看窗外。過了檳威大橋,過了收費站,一路不變的風景——睡醒時已到雪蘭莪州邊界,我的十九歲就這樣開始了。謝謝俊傑、佩儀、晉揚、子揚、綺琳、哥還有給我美好回憶的大家。

1月31日 凌晨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夜裡忽然在歌曲列表中翻覆跳到這首鋼琴曲,也有許多美好卻已失去的畫面一飛而過。外面零零碎碎的煙火聲,天燈瀰漫的夜空,火藥開滿的空氣里。然後我想起網絡上的一句話,好像和哈佛大學的圖書館照片有關:“你活著的今日,是死去的人追求的明日。”煙火、節慶,氣氛彷如以前的烽火時期。母親在看煙火時突然說起,好像打仗一樣。死亡也是絢麗而恐懼的嗎,天上一朵一朵花開,振聲蔓延開來。不著邊際的天空底下泛起了斑斕的光,持續兩個小時的煙火好像成了極光異景。這首鋼琴曲正好進行到激烈的段落,是人生中某個緊要關頭危難時刻,我們想起的人,閃過的事。一切即將失去或永遠失去的,無法追尋才是美好。如果你失去了,要安慰自己,安慰每個人:“幸好失去了。”
2月4日 睡前
今天回校看新春慶典(雖然比起往年是沒有大事慶祝了)

原本以為就像我那年的籌備工作一樣,遇上許多苦難,或是委員之間協調不好,或是司儀稿遲遲未交上。這一次回去,即使新春慶典只剩下幾場華文學會的表演,兩個節目司儀都要說英文稿——看見學弟妹在台上字正圓腔主持大會,音響出了問題也不亂陣腳的舞蹈組,同學像變魔術地華語英語兩邊說,好聽好看的歌唱表演,很有朝氣的開心樂龍龍舞蹈。忽然心底就有苦苦掙扎的念頭一閃而過,老師們的堅持,大家為應付學業之餘的排練。每年遇到的問題和困境,從我是一個初中一的會員,到中五的主席位子——我們年年奔波的活動、慶典、練習,都堅持下去了。
到了晚上,和老朋友出外喝茶慶祝生日。好不容易湊起來的時間,短短,卻很多話。這樣一想,我們都身處在不一樣的地方了。補習、上課、放假,大家都不能一致擁有同樣的空閒時間。自從畢業以後,我就記不得每個人現在的位置(在哪間學院讀書,或是留在學校升中六)我停留在大家分飛的時間點上,記得起飛前的樣子卻忘了大家往哪飛。這是徒勞的事,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2月7日 旁晚
那時還沒搬家。
從木屋區走出去就是巴士站,搭26號巴士,終點Kota Raya。新村在城市邊緣,塞車停停走走載客,到市中心大概40分鐘車程。小時候沒出太多門,父親早出晚歸。除了假期作業,大概兩個月的學校假期變得很長很長。能出逃遠一點的地方,就是茨廠街的大眾書局了。後來變成小學時期一年一次必要的遠遊。母親帶我和哥搭巴士,一整天耗在大眾書局(書也沒有買)碰到賞心悅目的書或繪本,坐在書架之間的地上。有時候去擾擾看哥找到什麽書,有時候整天只能看完一本書,看到天昏地暗母親催促了也不捨得走。晚餐就在路口的麥當勞解決(也是一年一次的快餐),幸福快樂。看足吃飽,搭26號一路收集城市裡搖搖晃晃飛逝的燈火回家。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在那個很匱乏卻容易滿足的年代。後來茨廠街那一帶越來越複雜,在母親口中慢慢變成不可觸及的傷口一樣。
哦我想起徐克一部戲叫做《花月佳期》,也叫《電線杆有鬼》——應該更多人熟知的名字。那時候的香港,電能還不普遍。兩個人爲了挽救過去,借電燈泡穿越時空。楊采妮說既然無法讓你復活,不如我們不要回去了。吳奇隆說不可能的,世界上會越來越多電線杆,到時候我們無處可逃。我想我的靈魂還有一部份已經被電燈柱儲存起來,不斷被撕扯扭曲,仍然定時放牧在某個幽暗無人的古老街道,陪伴那些遺失了的時光。
2月8日 午夜
傳短訊給你。
【在路途上想起愛情來。覺得最好的愛情是兩個人彼此做個伴。不要束縛不要纏繞不要佔有不要渴望從對方的身上意義,那是註定要落空的東西。而應該是,我們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看看這個落寞的人間。】安妮寶貝
2月13日 清晨
<你獨自去檳城>
Z,去檳城路上途徑連綿的山。車子時速120,山群仍然緩緩在車窗外轉身——巨大、遙遠。這片曾經是你的風景,我不捨得入睡。千篇一律的景色容易催眠,可是我喜歡靜靜地看著遠方。一直在路上,然後未曾抵達。像是許多感情和言語,永遠在傳達給你的路上,沒有落地的時候。
2月14日 早晨
回母校。
校園整體不變,可是某些細微的地方已經陌生。想來也已有十年時光,老師、同學也不在了。陽光凝在樹葉間,仿佛瓣開百葉窗就會驚動歲月。安靜的上課時間,我和哥像是古老的靈魂隨處遊蕩,在樓梯間偷聽老師教書,等下課鈴聲。繪畫比賽成績的看板,不變的畫圖方式:標語、國旗、雙峰塔、吉隆坡塔、三大民族。擁擠的辦公室、被簿子淹沒的老師辦公桌、課室裡滿滿排列整齊的桌椅——十年了,我們已經長大。問題依然在隱處,堆成雪球,只有我感到冰冷。

2月15日 晚飯
和哥一起看新海誠新作《追星星的孩子》。
原來《秒速五釐米》是2007年的事了。距離三部曲完結后,新作的畫面依然細膩,故事很大至不能完一個圓。看完後覺得——新海誠怎麼也回不去了。
2月16日 清晨
距離回台北的星期六,還有一天。
唯有家讓我不會想在邊界掙扎,不會想帶自己去遠方。這樣台北吉隆坡的飛機一往一來,除了四個小時半,在我心裡其實是沒距離的。反倒是馬來西亞這字,好像很遠很遠。還有四天就要起飛了,四個小時半,回到當初陌生的地方。現在的我已經開始依賴台北的生活了,自由卻不任性。很規律的僑先部生活,上課吃飯溫習洗衣睡覺。星期六日閑晃考慮三餐吃什麽。假日也許一個人下台北喝咖啡。
是晉揚提醒我曾經寫下的一句:離散的國土已經擴大。我一直在路上了。我希望窗外的風景不會停下,讓我有空打盹,夢回自己想回去的地方。

